师哥说得很明白,蜕灵在寻常时候,不会害人性命,但唯独在育儿这个问题上,它们会违反常规。蜕灵向来雌雄并行,一公一母,通过“交灵”仪式,完成类似于人类受孕的过程。之后,它们会挑选合适的人类,进行“产灵”——说白了就是寄生。
被寄生的人体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,但这种感染是潜移默化的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蜕灵的幼体在宿主体内生长,开始蚕食宿主的内脏、骨骼,造成医学上所谓的骨质疏松,乃至脏器损伤。寻常医学手段,很难检测出蜕灵的存在,往往将原因归咎于食物中毒或特殊的病毒危害。
而到了蜕灵幼体破体而出的那天,宿主就迎来了死亡。师哥用了科幻电影《异形》给我举例——虽然蜕灵破体不会造成异形那样血腥恐怖的画面,但宿主的死亡是在所难免的。
我有感于张大姐一家可怜的经历,询问师哥是否存在消灭蜕灵幼体的可能性。
师哥沉吟许久,终究还是摇头。
我个人不相信师哥没有这个能耐,但也理解他的难处。
或许是感受到我的心情不好,师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,然后毫不客气的翻起了冰箱,找出一大堆零食饮料,立刻狼吞虎咽起来。
我是了解他的。在他吃饭和睡觉的时候,千万别去打扰他,否则这家伙发起脾气一时半会可控制不住。
被他这么一打岔,我也放松了不少,学着师哥的样子找了些吃的开始填肚子。
师哥吃着零食,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古装言情剧,另一只手还把玩着手机。
我顺势坐在他身边,笑道:“看不出来,你还有这爱好?”
师哥却不理会我的嘲笑,说道:“你懂个屁。感情这东西,是人类独有的。一个人要是六亲不认,连基本的感情都没有了,那就不叫人了。咱们干这一行,跟灵体打交道多,跟人打交道少。再不看看言情剧,补充一下感情,咱们就当真人不人鬼不鬼了。”
这是什么狗屁逻辑,我懒得理他。
终于等他吃完,打了个惬意的饱嗝后,我这才开口再度说起周梦儿的事情。
“你刚才有找人查周梦儿,是吧?”
师哥放下了手机,斜着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师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我他娘的又不是白痴,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别以为老牛只找了你办事。我跟他也是老相识了。”
我气不打一处来,“这个老牛,脚踩两只船!”
老牛是我的忘年交,作为官方那边办公室的负责人,经常会找我要报告。
“呸!人家这叫货比三家。你都去了停尸房,看到尸体了,还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,人家能不来找我吗?”说着,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,“你看,这是我刚才的收获。”
接过手机,我略微扫了一眼,惊讶道:“你也查了周梦儿?”
“我是不晓得你用了什么手段。但师父当年有教诲,要想查一个人,就要到她身边去。你不去实地考察,怎么知道她的背景?”
“我还不信刚刚这不到半个小时,你能飞到她家里去。怎么,学会遁地术了?”
师哥哂笑,“遁地是不会。但我有朋友啊。喏,你看,周梦儿的学籍档案里,写的籍贯是在邻省的XX县。那地方我可去过不少次,朋友多。”
“那有什么结果吗?”
“有。”师哥笑道:“事实证明,她在撒谎。XX县确实有一家人姓周,这家人也确实有个女儿叫周梦儿。来,给你看看照片。”
我接过周梦儿的照片,一看之下,不由惊呼:“这不是她!嗯……是有点像,但肯定不是她!”
师哥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,“当然不可能是她。因为这个周梦儿在去年参加完高考后,家中失火,一家三口如今已经全部被烧死了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师哥迅速接过我的话头,“那么,这个妖为什么要顶替周梦儿的入学名额?而且还谎称自己的父母已经来到C市做小生意了呢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周梦儿所谓的父母,如今就在C市。城北三里滩小区,每天早上,她的父母都在小区门口卖早餐。”
我大喜过望,“那还等什么!咱们赶紧走!”
师哥却懒洋洋抠着耳朵,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机,“急啥?等我看完这集。”
三里滩位于C市的北面,是出了名的“贫民窟”地带。夜航时,从飞机上往下俯瞰,C市的南城区灯火辉煌,而北城区则黑压压一片,彷佛被乌云遮挡了天空。
我与师哥驱车赶到三里滩,这里的路灯昏黄得可怕,不远处是一片林子,在惨白的月光下幽静得令人胆寒。一阵阵阴风袭来,我不禁连打几个哆嗦。
这里的小区房龄普遍在二十年以上,破旧的砖墙,剥落的墙面,无节制生张的藤蔓植物,以及夏夜里无休止的虫鸣,更增添了几分荒凉感。
师哥点燃了香烟,微弱的火光在夜里时明时暗。
“好地方,”他话语中略带兴奋,“灵体最喜欢的,就是这种环境。”
“你确定周梦儿的父母是灵体?”
“绝不会错。”师哥笃定。
在来时的路上,我与师哥谈论过这个问题。目前可以确定的是,真实的周梦儿一家三口,已经在去年那场不幸的火灾中全部遇难。那么,如今出现在C市的周家三口,一定是冒名顶替的西贝货。
周梦儿是妖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问题是,她的所谓“父母”,又是怎样的存在呢?
“妖确实很像人,”师哥说,“但也有和人类迥然不同的地方。譬如说,妖很难扎堆生活。如果非要比喻的话,你可以把妖看成是流浪猫。猫在饥饿的时候,偶尔会向人类求助。但同样是流浪猫,它们彼此却很难形成稳固的家庭关系。”
我问:“这么说,你不认为周梦儿的父母,也是妖类?”
“这个嘛,情况是复杂的。待会一探便知。”师哥在心里盘算着什么,嘴角带着笑意,接着又反问我:“那玩意儿你带了吗?”
我拍拍衣兜,“这能忘了吗?自然带了。”
他问的是我们辟邪一门的驱灵之物——一块兽形玉佩,几根符签,以及一块用黑狗血染红的布料。这三样是出门干活时必备的工具,事关自身性命,走哪都要带着。
除此之外,师哥的裤兜里还带着一小根不足十厘米的竹筒,平日里很少见他用过,我也不清楚到底里面装的是啥玩意儿。依着他的个性,里面说不定是什么高粱酒。
我俩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三里滩小区门口。
虽然是老小区,但居然还有一间门卫室,里面坐着一位年纪已高的阿婆。以她的年纪,恐怕很难承担保安的职责。
师哥朝我递个眼神,我来到门卫室,敲了敲玻璃窗。阿婆这才惊醒,缓缓抬头,狐疑看着我。
“阿婆,打扰一下,我们来拜访朋友,能开一下门吗?”
阿婆耳朵明显不太好,连问了好几次我们的来意。我也耐着性子回答了好几次。
终于听清楚后,阿婆这才点点头,慢悠悠踱步出来开门。看她那歪歪扭扭走路的模样,似乎腿部受过伤。
“你们找哪家人啊?”阿婆拉开门,但身子却堵着门口。
“阿婆,有一户姓周的人家,叫周建国的,你知道吧?我跟他家里是亲戚,听说他老婆身体不好,来看望一下。”
“哦?他家啊?知道知道。”阿婆见我说出周建国的名字,顿时相信了我的说辞。“我们这是旧小区,住的都是当年的拆迁户。”
见阿婆还挺健谈,我忍不住犯了职业病,想从她嘴里多打听点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