咣当,咣当。
铁轨撞击声灌入耳膜,陆红英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灰绿色的硬座车厢,空气里混杂着煤灰、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。
她明明死了!
死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,被杨志一脚踹出门外,身下鲜血染红了积雪,小腹里的孩子随着那阵坠痛一起流走了。
可她现在坐在火车上。
陆红英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清晰而真实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座位靠背,落在过道对面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身上。
那老太穿着一件藏青布褂,花白头发用黑色发网拢着,正对着她咧开嘴笑,是她无数次的梦魇。
"孙女儿,你醒啦?咱们快到站了。"
这张脸,这个人!
她是个拐子!
上辈子她就是被这个所谓的"好心老太"一口一个孙女儿叫着,哄骗了一路,出站时被她死死拽住拖出了火车站,从此坠入地狱。
陆红英喉咙发紧,胃里翻涌着恶心。她死死攥住座椅边缘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十七岁,回到这趟改变她一生的火车上。
"别叫我孙女儿!"
陆红英强迫自己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"我不认识你!"
老太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,随即更热络地凑过来:"你这孩子,睡糊涂了吧?咱祖孙俩出门走亲戚,你闹什么脾气。"
"我说了,我不认识你。"
陆红英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前排座椅也顾不上了。
她环顾四周,车厢里大半乘客都在打盹,寥寥几个清醒的也只是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。没有人会在意一个"跟奶奶闹脾气的小姑娘"。
熟悉的无助感涌上来。
上辈子就是这样的,没人帮她,没人信她,她被人拽着胳膊拖出车厢,哭喊声淹没在火车的汽笛里。
"这位同志!"
陆红英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她看见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那个人,军装,笔挺的坐姿,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,但军衔清楚明白,是个连长。
那男人原本闭着眼,听见她的声音,微微掀起眼皮。
"同志,救救我!"
陆红英几乎是扑过去,死死攥住那男人军装的袖口,"我不认识她,她是人贩子,您救救我!"
那男人终于抬起了头。
一张极年轻的脸,眉骨高挺,下颌线条利落,军装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,露出一小截麦色的脖颈。他低头看了看陆红英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,又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开始变脸的老太。
"这位同志,"老太干笑两声,"这是我孙女儿,跟我闹脾气呢,您别……"
"淮水。"
男人忽然开口,嗓音低沉平稳,"你从淮水上的车。"
老太一愣。
男人又看向陆红英:"你从浏阳上的。你们两个上车站点不一样,隔了三个县。"
他顿了顿,语气不咸不淡,"祖孙俩坐车,走岔了?"
车厢里几个清醒的乘客听了这话,目光渐渐变了。老太的脸色彻底沉下来:"小同志,我劝你别多管闲事。跟你有什么关系?"
男人没理会她,只抬手按了一下陆红英的肩膀,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。那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紧接着他从胸前口袋抽出一个证件,对不远处招了招手:"列车员同志。"
女列车员快步走来,接过证件扫了一眼,表情立刻郑重起来。
"这位老人家可能头脑不太清楚,认错人了。"
男人指着老太,神色严肃,但话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淡,"麻烦您送她出站,交到站务室处理。"
"好的,霍同志!"
老太被列车员架起来,终于慌了神,扯着嗓子喊"那是我孙女儿"、"你们别信他",可列车员只当她糊涂了,半拖半拽地将她带走。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,几个看热闹的乘客又缩回了座位里。
陆红英站在过道里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在发抖。
"……谢谢你。"她转过头,正要问恩人的名字,却看见那男人已经起身,拎着行李袋往车厢另一头走了。
"同志!"
"不用谢。"男人没有回头,只侧了一下脸,帽檐遮住他大半张脸,"部队的,应该的。"
火车抵达临县,陆红英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低头摊开掌心,是一枚手指头大小的徽章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,不知何时从那人衣襟上剐蹭下来的。
她还来不及细看,脑海中忽然炸开一个念头。他在临县下车。
奶奶说过,老家霍家有个当兵的孙子。
刚才列车员喊他霍同志。
临县霍家。
跟她定了娃娃亲的那一家。
这个帮她脱身的军人……难道就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