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爷,奶,我回来了。"
陆红英跟着堂弟陆红兵的三轮车回到陆家大院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踏进熟悉的堂屋,看着土墙上贴着旧年画、炕桌上摆着搪瓷茶缸,眼眶猛地一热。
上辈子她嫌这家穷,嫌奶奶给她定娃娃亲是害了她,赌气跑回老家,结果半路被人拐走,从此再也没能回来。
如今再看见这些,她只觉得心口钝钝地疼。
"哭什么哭,没出息。"
奶奶周氏从里屋出来,白了她一眼,手上却递过来一方手绢,"擦擦,像什么样子。"
陆红英接过手绢,低头把眼泪抹了。她奶奶就是这样,嘴上从不饶人,可上辈子她临走前,奶奶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五块钱和一块手绢。她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奶奶嫌弃她,如今两世为人,什么都明白了。
"奶,霍家那个事……"
"明天晌午霍家请吃饭,我带你去。"
周氏瞥她一眼,"你爸妈跟你说了吧?去看看人怎么样,不行就算了,没人逼你嫁。"
陆红英一愣。上辈子奶奶也说了"不行就算了",可她那时候满心都是"家人要把我卖了换钱"的怨恨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"知道了。"
她点头,"我明天早点起。"
当晚陆红英住在前院奶奶房里,周氏给她送来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。陆红英摸着那细密的针脚,心里暖得发酸。
第二天一早,她换上棉袄,扎了个马尾辫,跟着周氏往霍家走。
霍家盖的是砖瓦房,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扎眼得很。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,陆红英看见那车,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跟着周氏踏进霍家院子,院里站了七八个人,都是霍家的亲戚。霍老爷子迎出来,热络地招呼周氏进屋。陆红英垂着头跟在后面,余光扫过人群,看见一道军绿色的身影。
她猛地抬头。
那人靠在廊柱边上,一头利落短发,军装外套松垮垮地敞着,袖口挽到小臂,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。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目光,他偏过头来,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陆红英看清了那张脸。
火车上。就是这个人。
她脑子里嗡的一声,还没来得及反应,旁边一道尖刻的女声已经刺了过来:"哟,这就是陆家那丫头?爸也真是的,律营以后肯定大有前途,什么人家的姑娘娶不到……"
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,烫着短卷发,嘴角往下撇着,目光从陆红英头顶扫到脚底,跟挑拣货物似的。
陆红英认出这就是霍家儿媳赵氏,她相亲对象的母亲。
赵氏话没说完,被她身边的丈夫拉了一下:"行了,少说两句。"
陆红英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上辈子她听了这话能气得扭头就走,如今只觉得无波无澜。
她又不是来讨赵氏喜欢的。
"爷爷,中午的酒忘买了,让英子跟我去买一趟吧。"
霍律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。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,目光落在陆红英脸上,嘴角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不等任何人答应,他抬手虚虚扶了一下陆红英的后背,带着她往院外走。
"这孩子……"霍老爷子愣了一瞬,随即哭笑不得地冲周氏摆手,"年轻人,年轻人。"
出了院子,陆红英立刻往旁边撤了一步,和他拉开距离。
"你就是陆红英?"
霍律营也不恼,收回手插进裤兜里,歪头看她,"我叫霍律营。当初我爷取名字的时候说,旅营,也谐你的英字。"
陆红英皱了皱眉:"营是营,英是英。"
"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严肃?"
霍律营笑了一声,忽然弯腰凑近她,"再说你不谢谢我?昨天要不是我,你早被人拐走做媳妇了。你们家都得跟着挨骂。"
"……"陆红英被他突然靠近逼退半步,耳根不争气地热了,"谁、谁要谢谢你。"
"行,不谢也行。"
霍律营直起身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绒布盒子,直接塞进她手里,"拿着。"
陆红英低头一看,盒子里躺着一枚金镶玉的戒指。她吓了一跳,急忙往回推:"你干什么?"
"见面礼。"
霍律营说话时脚步没停,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,"我家规矩,定了亲就得给信物。给你了就是你的,不想要也得留着。"
"谁跟你定亲了!"
"霍律营。陆红英。两姓之好,父母之命。"他嘴里念得跟背军规似的,末了又补了一句,"军婚,不能随便退。"
陆红英攥着那个烫手的盒子,站在原地,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。这人上辈子在火车上分明是个冷淡正直的军人,怎么私下里是这副德行?
她深吸一口气,把盒子塞进口袋。
行,留着就留着,回头还他就是了。
霍律营站在几步外等她,阳光从侧面落下来,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他没催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等她跟上来。
陆红英莫名觉得心口跳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