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裹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混在后海边晚风吹过的人流里,指尖攥得指节都发疼。
做了十多年老千,我本能觉得这件事不对劲,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认栽走掉。
当晚我悄悄摸回酒吧附近,原本只是想看看新接手的是什么人,没成想刚拐过街角,一阵熟悉的引擎声钻进耳朵里。
那低沉迷人的声浪我太熟悉了,是我的捷豹XJ,我当初提车的时候特意花了几万改的排气,这声浪我开了大半年,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抬眼一看,银灰色的车身,保险杠左上角那块我上次倒车蹭掉的漆痕清清楚楚,不是我的车是谁?
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脚不受控制就跟着车子走,一路上撞了两个路人都没顾得上道歉。
我下意识给自己找补:
肯定是王思成借去开两天,他之前就说过喜欢这车的动力,肯定是临时用用……对,思燕去车展了,怎么可能在这儿?
跟着车子拐进巷口的宾馆停车场,我赶紧缩到梧桐树影里,屏住呼吸不敢出声,眼睛死死盯着车门,连手心都冒出了冷汗。
先迈出来的是那双他常穿的定制牛皮鞋,随后露出的那头耀眼金发,我一眼就认出来,是王思成。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里,指尖瞬间凉得发麻,就看见他绕到副驾,笑着伸出手,揽住一个女人的腰把人扶下来。
那女人穿黑色紧身吊带裙,长发垂在肩后,笑的时候会习惯性歪一下头,这个动作我看了大半年,刻进骨子里都忘不了。
她就是凌思燕,我的女朋友凌思燕!
她顺势往王思成怀里一靠,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脚说了句什么。
王思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,两个人搂搂抱抱就往宾馆大堂走,那亲昵劲儿,比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自然。
我站在厚厚的树影里,整个人都僵住了,血液好像一下子凝固在血管里,连呼吸都忘了。
我半天喘不上一口气,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两道依偎的背影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我盯着那两道依偎着消失在宾馆旋转门后的背影,指节攥得咯吱响,掌心的冷汗浸得裤缝发潮,脑子里嗡嗡一片,全是凌思燕靠在王思成怀里笑的模样。
那笑我太熟悉了,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这么对着我笑,可现在怎么就粘在了别的男人怀里?
我不信,我肯定是看错了,他们怎么可能……
我哆哆嗦嗦伸进外套口袋摸手机,指甲刮过裤料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,指尖抖得按错了两次号码才拨通王思成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王思成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。
他说他人在天津谈生意,最少还要四五天才能回京城,语气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风尘疲累。
要不是我亲眼站在这里看见他,我差点就信了。
我咬着后槽牙没说话,挂了电话立刻又打给凌思燕。
她的声音还是那副甜腻温柔的模样,说她还在羊城车展赶场,最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,还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太想她。
可我分明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里,传来宾馆前台刷卡的叮咚声,还有王思成低声调笑的模糊话音。
这些声音顺着听筒钻进我耳朵里,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脏。
我一句话没说,轻轻按断了电话,指腹蹭过挂断键的时候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得渣都不剩。
原来从酒吧出事,到变卖房产捞人,全都是套好的局。
我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扎进去,把全部家当都双手奉上,还把这两个人当成我最信任的朋友和爱人。
我攥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,树影晃得我眼睛发花,可做了十年老千的本能反而让我一下冷静了几分。
现在冲进去撕破脸,我一无所有,讨不到半点好处,只能白白送命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挂断电话,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,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粝的手死死攥住,揉来捏去疼得我连呼吸都扯得发慌,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不甘,又或是挖心掏肺的疼。
嘴里漫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,我才发现自己把下唇都咬破了。
凌思燕……
这个我掏心掏肺爱了大半年,把全部身家都愿意交给她的女人,竟然早就跟我最好的朋友混在了一起!
第6章
我木然靠着树干滑半个身子下去,夹在指缝的烟头烧到了指腹,烫得我一哆嗦才回过神,看着地上烧尽的烟灰,只觉得这大半年的安稳日子,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,我连底裤都被人骗走了。
我失魂落魄地沿着街边走,车水马龙的喧闹隔着一层雾一样传进耳朵,我像一条丢了家的丧家之犬,晃荡着往前走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和凌思燕的点点滴滴。
她给我熬的醒酒汤,她在我生病时彻夜守着我,她撒娇勾着我脖子说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……
原来那些温柔全都是演的,每想一下,心脏就像被刀割一下,疼得我直抽冷气。
我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我要报复!
可我摸遍全身,除了这块戴了十几年从不离身的百达翡丽,什么都没有,房子没了,车子没了,公司没了,所有积蓄都给了他们,我现在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光杆司令。
十年赌博生涯,我自认为阅人无数,什么样的千局我都能一眼看穿,什么样的人心我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,我赢过最厉害的老千,骗过最精明的庄家,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?
可我做梦也想不到,我竟然栽在了我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,我把王思成当过命的兄弟,把凌思燕当下辈子的伴侣,结果他们联手给我做了个局,把我坑的血本无归,一分钱都没给我剩下。
我不是没想过,有一天我可能会败落,可能会变得一无所有,可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,栽在自己人手里,输得这么狼狈不堪。
对我这种吃了几十年千门饭的老千来说,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!
我晃到了人民广场,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抽到后来喉咙辣得发疼,吸进去的气都是苦的。
坐了一整晚,身边的烟蒂堆了小半圈,我一会儿想当初和凌思燕刚在一起的甜蜜,一会儿想以前开着车带着朋友兜风的风光,想着想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就红了眼,原来那些东西全都是过眼云烟,说没就没了。
事到如今,我谁都不怪,只能怪我自己瞎了眼,放着好好的金盆洗手的日子不过,偏偏把豺狼当成了亲人,来京城这半年,我真是越活越回去,连最基本的识人本事都丢了。
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,那些以前赌桌上认识的老朋友,一个个名字划过屏幕。
我知道只要我打一个电话出去,说我落难了,随便哪个都能开车来接我,给我拿钱给我找地方,凭我的千术,用不了多久就能东山再起。
可我手指停在拨号键上,半天也按不下去。
我当年当着所有老朋友的面,斩钉截铁说要金盆洗手,再也不碰赌,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再回头找他们,我拉不下这个脸。
我不想看别人的同情,也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,我东哥就算落难,也不能丢了这个脸。
也许真的应了那句老话,出来混,迟早都是要还的。
我拿了十年不该拿的钱,现在栽这一次,也算是报应。
可我不甘心,我不甘心我金盆洗手想做个正经人,最后除了赌博一事无成,我更不甘心,我掏心掏肺爱的女人,就这么被王思成那个王八蛋抢走,我所有的家业,就这么被他们一口吞了。
我要重新开始,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,一点一点全都拿回来。
我就不信,这个世界上有人骗了我东哥,还能安安稳稳拿着我的钱享乐,我更不信,我会就这么心甘情愿认栽输给他!
整整一夜我抽光了五包烟,嘴里麻得尝不出任何味道,我把空烟盒捏成一团,指甲深深扎进掌心,疼得我脑子异常清醒。
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:王思成,凌思燕,你们给我等着,我发誓,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两个畜生,生不如死!